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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  丑 
[ 2006-12-15 16:05:00 | By: bzhjf ]
 

 

 

  二丑一手攥着尿素袋子,一手插在裤子兜里,死死地攥着仅有的280元钱——240元的车费,10元路上的生活费,30元到打工处的生活费。攥袋子的手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,早麻木了,在裤兜里的手却汗乎乎的。

县城的一个车站里,停车场上到处坐卧着人,而车辆却没几个。“正赶上民工潮,车紧张”,“也许,今晚就要在这车站广场过夜了。”为什么叫“潮”,二丑也不明白,但他顾不得想它。“可惜,如果早到一天,兴许就有一个肥缺等着我呢,连工资也得多付一天哩。”

二丑看到同行的人们取出了被子,便也把尿素袋子里的被子掏出来,平铺在水泥地上。人活在尘世上,死了就要归到土中,所以,二丑一向不忌讳土灰。

几个同村人急忙地涌向一辆刚刚驶来的崭新的大客上,但还是有两个行动稍慢的,没能抢到座位。车主很慷慨地打开车子中下部的行李箱,示意二人可钻进去,但车费一个不能少。

二丑很羡慕这两个40多岁的汉子,如果自己这趟车也来得这样早,自己也能挤进那“宽敞”的货箱,那该多好呀。

下午的寒风,虽还是那样的凄冷,却不十分地刺骨。斜倚着尿素袋子里的棉衣,二丑半躺在棉被上,但他怎么也睡不着。他现在缺少的不是睡眠,三天三夜不睡不吃,不还是一样,37岁,正是一生中最能吃苦的时候。

二丑紧盯着车辆进出的通道,渐渐陷入深思。他考虑的不仅仅是兜里的那一点让自己只能挨饿上路的钱,也不是当前的冷暖。他在想,要去的地方活好不好找,该怎样找,他在家时就一直这么想,但想不清也理不出头绪,干脆不想。

那就想一想家吧。老娘今年才60多岁,可却得了脑淤血,若不是上次回来得及时,那麻烦就大了,自己必须在家成天守着她,想挣钱也去不了。现在,只是半身不随,农村人命大着呢。更好在,13岁的女儿学习不好,这次把她留在家里照顾老人,这就放心了。想到放心,二丑还是无奈地摇摇头,只能这样办,想不清,就不管他了。

老婆可舒服着呢,虽然也在打工,可那是在工厂里,几个女工就有一间屋子,还有专门的厕所,有点奢侈了。尽管两年没见了,二丑酸酸地想,用不着想她。

儿子,对,该想想两个儿子了。他们两个学习都好,人家吃食堂费钱,咱吃不起,老师给找个小屋子,他俩做饭吃……

想着想着,二丑嘴角掠过一丝笑意,但很快,笑意又僵在了嘴边——还得花多少钱才是个头啊,上学要钱,娶媳妇要盖楼房,一个孩子一套,这可怎么得了。

好在……

到底有什么好兆头,他没想出来,他却又想到了前2次打工的经历。

第一次是在大孩子出生不久,看到别人打工,他也想出去。至少,可以把家中的粮食省了。妻子留在家里,他带着钱粮上路了。那时,他闯劲十足,只身来到上海。在外滩,他想,自己只知道有人和鬼两个世界,可这儿是哪个世界呢?

“是天堂,对,就是天堂。”他很为自己的的机智而得意。他很想庆祝一下,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干粮袋子,希望摸出一小块面饼来。可是,可能是妻子做的饼子太好吃了,袋子里连一点面饼屑也没找到。他后悔自己太贪嘴,也懊悔不该乘车,把钱花了个精光,到现在还没找到一样能挣够一口饭的活。他迷茫地望着江水,想掬一口解渴,可溜了半天,也没找到一处可捧到江水。

他好不容易张开笨拙的嘴,向人打听找工的事。衣服光鲜的人问他,“有文化吗?”在他沉默中,那人摇摇头走了。他后悔自己不该沉默,不过,那时,自己在想,小学毕业叫不叫文化。他嫌衣服光鲜的人瞧不起他,就讪讪地去问一个和自己衣服差不多的人。“我还在找呢!”那人似乎见到了仇人一般,怀着是复杂的忌恨走了。对于那人的恨,二丑很委曲,他一直不明白,那人怎会恨一个同行。

“我快死了吧!”二丑靠在一个垃圾筒边,“死要死在老家,绝不能死在外面”,这是他小时听爷爷讲的。他坚定地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,忽然,他感到,自己有了生路。

一个可爱的小孩,正向垃圾箱里投香蕉皮。于是,他爬起来,吃了第一顿“饱饭”。

接下来,他爬上一辆运煤的货车,钻在煤堆里,可中途在一个小站被查出来,赶下车。要不是自己伸一下头,怎能被查到,他很懊悔,只能再爬下一辆。二丑的眼忽然一亮,这下可好了,车中载了无数的桔子。他贪婪地抓起,连皮一起下了肚——既然皮能吃,就不该浪费。

二丑满面油污地赶到家里,一头冲进灶房,想找点吃的,可只找到几只红薯。他一口气吃下全部,猛然,他发现,家比上海要好。尽管妻子一次次埋怨他,尽管村民在痴笑他,那都无所谓——还是家好。

第二次外出,是二丑得了第二个孩子后。在媳妇一再的催促下,二丑才上路的。不是为了两个孩子盖房娶妻,二丑决定,永远舒坦地在自家田里耕种,与粪土为伍,永远不再涉足另外的世界。可惜,这种奢侈的享受,为形势所逼,目前是难以如愿了。

二丑这次感到成熟多了,他梳理了一下信息。上海的活难找,去哈尔滨的人多,那就上哈尔滨。

一路上,妻子做的饼他当点心,偶尔吃一点点,余下的时间就闭上眼,省得不争气的眼睛看人吃东西馋得慌。

下了火车,赶下一站时,他再不坐公交车。“省下这2元钱,就能多支持一天,不至于再提前回家”,他想。

破烂是拾不到的,只能收购,二丑想找人了解收和卖的方法,同行是不愿意告诉他真经的。他问了一个市区的瞎婆婆,大致知道了门路。“真亏省下了钱,不然哪来的钱买秤”。看着手中的一件能赚钱的设备,二丑赞许地点点头。

人家与小区物管有关系,进小区收购,收了用拉车推着。他进不了小区,只能在郊区,收了背着。人家一天赚10多元钱,他一天只能弄块把钱。

半年后,二丑才知道,入门就搞错了。人家用的是公斤秤,有胆大的用的是公四的,收一斤就赚一斤到三斤,二丑用的是市斤秤,出价低,收的少,当然赚不了多少。二丑决定,等赚够了买公斤秤的钱,自己也买一个,或者到年底,也可以赚钱买一辆手推车,但那要从自己口粮里再节省点。明年,对明年,就可以吃饱一点了。

二丑怎么也没想到,这么大的城市,还会有“土匪”。他摸了摸被耳光扇麻木了的两腮,看看被烟头烫焦多处的手臂,眼中噙着泪水,慢慢地扶着墙,看还能不能站起来。绝不能躺下,二丑告诫自己。躺下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,浪费一天的粮。二丑终于昏沉沉地回到住地,那个在一片垃圾场边的一个小棚子,就是他刚刚建造的天堂。这比以前睡在天桥下或效区沟塘边好多了,而且,有时还能从垃圾场搜出好东西呢。二丑昏沉沉的笑,他想,公斤秤要不要买呢?郊区的人较真儿,收过后,他们还拿自己的秤称一称。再说,干缺德的事,自己也不是那块料……一阵黑暗袭来,二丑看到小时同母亲一起去看的大戏台。对,大戏中的土匪就是山大王,所有的小子都得向他进贡,不然就得挨打——所以,以后还得省点钱孝敬一下山大王……

千万别让我睡着了,这大好的时光……

当二丑醒来时,已是第四天了。他步履蹒跚地收购了一批“货”,来到收购站时,人家告诉他四天没来了,人家喜欢收他不掺水的货。

一定要把时间补回来,二丑想。

他轻轻地蹩上街头。一处灯火辉煌的工地吸引了他,那儿正在搞拆迁。十几层的高楼啊,就这样给拆了。二丑很生气,如果这房子能搬到我们那儿,祖祖辈辈都住不了。

“老乡!”二丑反复环顾四周后,仍不敢确定,在这样地方,会有人这样文雅地呼喊自己。

“会说话不?”直到那人恶狠狠地走到他身边时,他才如梦方醒地说,“会!会!会!”不知咋的,他还在说话时,弯了两下腰,他很为自己这样的有礼而满意。

60元一晚上,你干不?”

60元,不,不,50元就行!”

二丑说过就后悔自己太贪心了,50元相当于自己一个月的收入了,如果要这么多,人家还要不要自己干?

“那就50,你在这儿干1个月,干完给钱。”二丑象脱缰的马奔向工地,又象拱地的龙,不停地在混凝土堆里翻腾,奔跑。有时,大家都歇歇时,仍能听到土堆里二丑在笑的声音。

二丑就这样快乐了一个月,发工钱时,工头多发给二丑100元,二丑认为工头弄错了,把100元又退给了工头。工头说,“你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工,算奖金吧。”二丑这才心安理得地接下。尽管别人都按一天60元发了工资,可二丑还是万分感谢工头,如果不是善良的工头,自己哪儿发这个财去?

从此,二丑有了板车,也有了偶尔的发财机会。但公斤秤是不能买的,二丑信念很坚定。

只要一有空,他就会找那个善良的工头,讨一份活干。有时,工地安排加班,还管饭,这让二丑很感到惭愧,每次管饭,他都吃得太饱,浪费了人家的粮食。

躺在县城车站广场的二丑,脸上忽然一阵灿烂,这样的日子的确是最幸福的。

二丑忽然从广场上坐起来,拍一下自己的脸,又急忙从被子中跳起来,车不会走了吧?

得知车还没来时,他才定下神来,又拍一下自己的脸,你小子怎么能做白日梦啊你,这样吃人家的粮食,工头发现了,以后还会让你帮忙吗?

二丑于是做了两个决定,一是今天晚上不睡觉,以免错过了去打工的车子,同时,防止再做“白日梦”;二是今后工头帮忙找到工作,一定不能象原来一样,吃那么饱!

现在,绝不能再想任何东西,二丑坚定的想。

 

 
 
  • 标签:亳州人物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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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Re:二  丑
    [ 2009-10-9 21:48:29 | By: www600 ]
     
    www600写这些年了,今天才看到。老韩的作品很好啊。
     
     
     
    Re:二  丑
    [ 2007-1-3 21:08:27 | By: liacai(游客) ]
     
    liacai(游客)文笔不错啊。
     
   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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